每日蒸馏一本书 · 第 09 期
《锥形帐篷的起源:思想如何进化》
乔尼·休斯
1835 年,达尔文在加拉帕戈斯群岛待了一个多月。他没干什么大事,就是量鸟嘴——同一个岛上的鸟,嘴的粗细长短不一样。二十四年后,这批鸟嘴成了《物种起源》的开篇证据。
一百七十年后,一个在英国拍自然纪录片的生态学毕业生,跑去了美国大平原。他也没干什么大事,就是看帐篷——同一片草原上的印第安人,住的锥形帐篷底座有宽有窄,杆子有三根有四根。
他照着达尔文的路子问了一句:这些差别是怎么来的?
后来他把这本书命名为《锥形帐篷的起源》。
达尔文研究的是鸟,他研究的是帐篷;达尔文去了群岛,他去了"心灵岛屿"。
这本书真正想说的不是帐篷。它想说的是:被进化的从来不是帐篷,是造帐篷的那个想法。
一|这本书,和写它的人
乔尼·休斯是英国人。利兹大学读生态学,华威大学读科学教育,帝国理工读科学传播。这条路读下来,一个人会被训练出两样东西:信自然选择,以及能把自然选择讲给外行听。
他后来的工作也确实落在这两样东西上。2002 年,他加入 BBC 的自然史部,办公地点在布里斯托——那是全球自然纪录片的心脏。2015 年的《猎捕》,他是制片人兼导演,那一年的英国电影学院奖(BAFTA)电视工艺奖,"最佳纪实摄影"与"最佳原创配乐"两个奖都给了这部片子。2019 年的《我们的星球》,他是监制之一。2020 年,他与爱登堡爵士合著了《我们星球上的生命》。
(顺带纠两个字:中文版腰封把 BBC 自然史部写成了"BBC 地球发展部",是笔误;腰封说他"与家人"一起上路,其实同行的是他弟弟亚当——原书致谢里写的是"my brother Ads, for sharing the driving"。)
《锥形帐篷的起源:思想如何进化》中文版由中信出版集团 2020 年 7 月出版,287 页,定价 68 元。
这本书的骨架是五部分、十五章:第一部分"只有人类",第二部分"什么是想法?",第三部分"少点历史",第四部分"谁在驾驶?",第五部分"疑问解决"。
其中第三部分那个标题最要紧——「少点历史」。四个字就是全书的方法论宣言:想弄明白一个想法为什么长成现在这样,别去翻它最早是谁想到的,去看它一路上被谁抄走了。
二|三个论断:想法自己会走路
论断一|想法会进化,而且不必长出大脑
1976 年,理查德·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最后一章造了一个词:meme(中文旧译"觅母",今通译"模因")。他的意思很直白——基因是复制自己的东西,文化里也有复制自己的东西:一段旋律、一个观念、一种做法。他给这类东西定了三条判据:长寿(longevity)、多产(fecundity)、复制忠实度(copying-fidelity)。
休斯接过了这个词,但他做了一件道金斯没做的事:把这个比方押到一块具体的土地上。
用原书英文里的说法,达尔文去的是海洋里的岛,休斯去的是印第安部落的"心灵岛屿"(mind islands);达尔文找的是雀鸟,休斯找的是锥形帐篷上的自然选择痕迹。
他挑的研究对象是锥形帐篷。这个词来自达科他—拉科塔语的 thípi,英语文献里 1743 年才第一次出现。它看起来是个没什么余地的物件——几根杆子一撑,蒙上兽皮,冬天加厚,夏天掀开。可就在这么个东西上,差别清清楚楚:黑脚人、克罗人、科曼奇人的帐篷用四根基础杆,苏族人、夏延人、阿拉帕霍人用三根;夏延人偏好宽底,阿拉帕霍人偏好窄底。
这些差别不是从谁的图纸上抄来的。它们是被风挑出来的——底宽底窄,关系到那一片草原上的风有多横、雪有多重、林子里的杆子有多长。
帐篷形制的差异,不是谁更聪明,是谁的风更硬。
论断二|复制会出错,出错才有演化
生物进化靠两样东西:突变和选择。有突变才有差别,有差别才谈得上选。
文化也得有这两样。休斯的解释是:做法在人与人之间传递,传递从来不精确,每一次抄都可能走样。走样的那一份如果更好用,就被留下;不好用,就被丢掉。
书里的例子都能拿在手里。
比如北美谷仓的复斜屋顶(gambrel roof)。它的样子有点怪——顶上折了一道。为什么折?因为要在有限的檐高里,塞进一个更大的阁楼。折那么一下,容积就出来了。这不是谁拍脑袋画出来的,是很多人在很多座谷仓上一点点试出来的。
比如牛仔帽。宽檐、翘边,起初全是实打实的用处——遮阳、挡雨、赶牲口时不被牛角勾到;后来它变成了记号,一眼能认出谁是哪一边的。
再比如三明治的做法,比如狗和马怎么被驯化。休斯把这些放在一起,讲的都是同一件事。
文化的"突变",就是每一次没抄准的那一下。它听起来像失误,其实是唯一的创新来源。
论断三|胜负不总在战场上分
第三部分叫"少点历史",里面连着三章都在讲"西部如何取胜"。最硬的那一章,落在一个日子上:1876 年 6 月 25 日。
那一天在小巨角河,拉科塔人把这场仗叫"油脂草之战"。苏族的坐牛、疯马,加上夏延人的加尔酋长,把卡斯特率领的美军骑兵围在一段山脊上。结果是美军阵亡二百六十八人,卡斯特本人也死在那里。1874 年黑山发现金矿,美军进山,这一仗是回应。
印第安人赢了这一场。
然后他们输掉了整件事。休斯想说的是:小巨角河那一天,赢的一方手里有的是勇武、地形和对家乡的熟悉;对面手里有的是马匹、病菌、铁路,以及能不断补上来的兵。前一样东西没法复制给更多人,后一样可以。
这也是他把这一章摆进"思想如何进化"的原因——他不认为那场战争主要输在枪上。他认为是输在"谁的做法能更快被抄走、更快铺开"上。
有时候胜负不在战场上分,在谁能把自己的做法复制给更多人。
三个论断最后收在同一条线上:一个想法能不能活下去,跟它对不对,可以是两件事。 只要它好抄、抄起来不费劲,它就能活下来——哪怕它是个坏主意。
三|休斯的手艺:把比方押到地上
这本书的说服力,一半来自观点,一半来自他的做法。他的做法可以拆成这么几步:
我尤其想强调第三步。
一本讲"复制"的书,最怕自命原创。休斯没有。他明明白白写着:这个词是道金斯的,这三条判据也是道金斯的,我只做一件事——把它押到一块地上试试看。
这是一种很省力的做法。承认自己在谁的肩膀上,比假装自己站在空地上要快得多。
四|它换掉了我什么,以及三句不客气的话
先说它换掉了我什么。
以前我看见一个做法流传很广,第一反应是判断它对不对。现在会先停一下,问另一个问题:它是怎么被抄走的?哪一步最容易抄坏?抄坏之后还能不能用?
这个问题比"对不对"更容易落到地上。
但我有三句不客气的话要说。
第一,"模因学"这个筐,其实早就散了。
道金斯造出这个词以后,真有人想把它办成一门学科。1997 年,《模因学杂志》(Journal of Memetics)创刊;2005 年,它停刊了。主编布鲁斯·埃德蒙兹写过一篇《基因—模因类比的贫乏》,结论很不好听:这套东西没有提供任何超出"不用这个类比"时的解释力。
人类学家丹·斯珀伯的说法是,"模因学的宏大计划走错了方向",他主张改用"文化吸引子"和"表征的流行病学"。亚当·库珀的评价是:这门学问至今没能对任何一个文化或社会过程给出原创而可信的分析。莫里斯·布洛赫说它其实跟上一轮的传播论是一回事。古尔德干脆说这是个"没有意义的比喻"。
主流学界后来选的路是双继承理论——把基因演化和文化演化当成两套互相咬合的系统来算。
所以这本书的处境有点尴尬:它把一个已经散了的筐重新提了起来。它的做法很聪明(把比方押到地上),但它要押的那个比方,学界已经不太认了。
第二,田野太轻,结论就悬。
《新科学家》当年的书评写得很直:"它站不住,因为他的所谓田野调查,不过是碰上一位印第安人就随口问几句。锥形帐篷值得一个更用心的达尔文。"
这句批评比它听起来更重。一本用"看得见的东西"当证据的书,如果看得不够细,那证据就退成了插图。有中文读者读完说:讲了一整本帐篷,书里却没配一张锥形帐篷的照片。豆瓣上这本书 6.8 分,评三星的人最多,接近一半——这个分布本身就说明:读者认它的想法,不认它的火候。
第三,它自己就把一个年份抄错了。
原书第一章的正文里,《物种起源》被写成了 1858 年。真实年份是 1859 年 11 月 24 日;1858 年 7 月是达尔文与华莱士在林奈学会共同宣读论文的日子。
一本讲"复制会出错、出错才是演化"的书,自己在最要紧的那个年份上抄错了。这几乎算行为艺术——恰好又证明了他的论点:传递从来不精确,再小心也走样。
五|结语:别问它对不对,先问它好不好抄
这本书译过来,是一句很实用的提问方式。
它的价值不在"模因学是否成立"——这个问题学界已经答了一半。它的价值在于递给你一只透镜:下次你看到一个做法流传很广,别急着评价优劣,先量三件事——它好抄吗?抄的时候最容易在哪一步走样?走样之后还能用吗?
答上这三条,你大概就知道它为什么会留下来。这套提问用在工作里也顺:一份模板、一个流程、一句口号,能不能活下去,看的是它经不经得起别人笨手笨脚地转述。
一本书能做到这一步就够了:它不给答案,只给你一把尺子。
留给你的三个问题:
1. 你手上正在用的那套做法或模板,最早是从哪儿抄来的?抄的时候可能改坏了哪一步? 2. 你的团队里,有没有一件"大家都知道这么做、但没人说得清为什么"的事?它靠什么活到今天? 3. 如果你明天要离开现在的位置,哪一样东西是能被别人抄走、继续用下去的?
延伸阅读
- 理查德·道金斯《自私的基因》——"模因"这个词的出生地,就在第 11 章 - 丹尼尔·丹尼特《达尔文的危险思想》——把达尔文式算法往文化领域推得最远的一本 - 贾雷德·戴蒙德《枪炮、病菌与钢铁》——与本书第三部分同一个题目:生物与地理怎么决定胜负
笔记整理于 2026年10月4日 | 健康管家张虎军